刚到文山时,方正刚气宇轩昂,踌躇满志,自我感觉良好:天降大任于斯人也,舍我其谁?以为自己是上帝。上任没几天就对赵安邦和裴一弘表态说,要在任期内彻底解决市属国企问题。赵安邦却要他不要轻易提口号,不要把话说得太满。裴一弘也说,解决困难国企是个复杂的系统工程,要实事求是稳步推进。他也曾对老大难的群访问题开过几次协调会,要求下属各部门的同志走下去,主动解决问题,变上访为下访。自己还亲自下去过,既处理过眼前发生的三农问题,也处理过几桩历史遗留旧案。结果市政府门前上访群众不是减少了,而是增多了,还都指名道姓要见他这个市长。机关不良舆论便出来了,说他想当青天大老爷,树形象,一直反映到于华北面前。于华北又提醒他,让他不要太书生气,不要试图在一个早上解决所有问题,把世界变个样,搞得他不知说啥才好。工业新区上得也不利索,明明是件有利于地方发展的大好事,各方面的议论还是那么多,甚至有人怀疑他和吴亚洲有啥不明不白的关系。吴亚洲带着他的亚钢联一到文山,社会上就传言四起了,说吴亚洲是他的啥亲戚,所以才得到了政府这么多优惠。好不容易把新区的摊子铺开,把亚钢联六大项目扶上了马,偏偏又碰上了国家的宏观调控,弄得赵安邦和省里有关部门也跟着紧张兮兮的。更可恶的是,前几任班子加了那么多桌子,添了那么多凳子,把干事的位子全占满了,平庸无能之辈下不去,能干事的干部也上不来,让他和石亚南毫无办法。他和石亚南被逼无奈,不得不继续搞起了加桌子、添凳子的官场游戏。随着与现实的不断冲撞磨合,豪气渐渐消弭了,方正刚从浪漫的空中回到了现实的地上,也明白了一个道理:谁都不能包打天下,哪怕本事再大,哪怕是你治下的天下。其实,文山也不算他治下的天下,他这市长只是市委副书记,真正的一把手是石亚南。好在石亚南也想干事,对他比较理解,二人挺和睦,一些工作上的争执和别有用心的议论,才没在多大程度上影响他和石亚南的合作共事。石亚南不止一次和他交心说过,文山是个拥有八百多万人口的欠发达市,既有个经济快速起飞、综合实力的可持续发展问题,又有个社会政治局面的稳定问题,做任何决策都要以此为前提,方正刚深以为然。正是出于这种考虑,他才在大上工业新区的同时,想到了在部分市属困难国企搞ESOP试点。尽管他心里明白,人人持股就没有了对企业负责的人,ESOP虽说有了公平,很可能会失去效率,可这种改制形式能最大限度地减少企业和社会震荡,也只能先试着看了。在石亚南的支持下,经市委、市政府研究,ESOP的试点方案出台了,市冶金粉沫厂等六家市属国企进入第一批试点。其中五家企业进展顺利,员工们以过去的劳动积累折算成股权,又分别集资几十万到几百万,完成了改制,从企业员工变成了持股股东,除个别人自愿结算离职,无一人下岗,让方正刚颇感欣慰。然而,市投资公司下属的正大租赁公司却出了麻烦,清产核资清出了一堆陈年烂账,而且与前任市长田封义有直接关系:田封义在任时,批条陆续借走公司三百六十三万资金未能偿还,导致公司净资产为负数,无法实行ESOP。公司八十多名员工很愤怒,联名写了一封信给市政府,要求市政府出面找田封义讨债。方正刚看到这封信是在春节前,看后就觉得很麻烦:此事涉及前任市长,又是两三年前发生的,这时候闹出来人家不会认为是改制,还以为他搞名堂呢!便做了个批示,没提田封义,只要求正大租赁公司主管单位负责向当年的借债单位讨债。今天想起来一问才知道,他这个批示等于放屁,借债单位是个皮包公司,夹皮包的那主叫王德合,据说已经“破产”了,现在是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方正刚一听就火了,对秘书说,“那个王德合有命也行啊,先控制起来再说!”秘书有些担心,透露说,“这个王德合和田封义关系很不一般,动他就等于动田封义。”动田封义动作就比较大了,方正刚只好找到石亚南办公室,先向石亚南通报情况。由正大租赁公司的ESOP无法实施,挺自然地扯出了田封义的批条。尽管估计到这里面可能存在腐败情节,方正刚只字未提,想让石亚南自己做判断。石亚南沉稳得很,也有些滑头,不做这种判断,甚至没接正大租赁公司这个话题,听罢情况,只宏观地表了个态,“正刚,从第一批ESOP试点来看,总的还不错啊,赵省长又充分肯定,我个人的意见可以考虑进一步扩大试点范围!”方正刚说:“这我不反对,不过,进一步扩大试点范围,类似正大租赁公司的问题估计还会暴露,ESOP的透明度要求,使我们没法回避某些历史烂账啊!”石亚南只得正视了,苦笑说:“是啊,一种企业模式和一段历史结束了,得彻底清清账了,作为持股企业的主人们当然要知道家底情况嘛!正刚,你和政府要有个思想准备:政府因素造成的历史窟窿,财政恐怕要拿些钱出来弥补啊!”方正刚隐忍着心中的不满,“田封义批条借出去的这三百多万咋算?因为田封义当时是市长,租赁公司的员工们就认为这是政府因素,可我们能认吗?”石亚南和气地说:“我们当然得认啊,这笔钱毕竟是田市长批走的,不是政府因素是啥?咱们不认下来,这ESOP也没法搞嘛,员工们不会善罢甘休的!”方正刚不愿绕了,脸一拉,发泄道:“石书记,那我也把话说到明处:这三百多万市财政可以先设法补上,但这笔债权债务我会一追到底的,看看这里面是不是有腐败问题!古龙班子不是腐败掉了吗?他田封义市长就会这么干净了?”石亚南怔了一下,责怪说:“正刚,你看你,联想太多了吧?古龙班子的腐败和田封义有啥关系?追债就是追债,少节外生枝!田封义在批条借款时有没有腐败行为我们都不知道,在没有事实根据的情况下,你不能这么乱喊乱叫嘛!”方正刚自知失言,没再争执下去,只道:“好,好,石书记,你的批评我接受了,但这笔债还是可以追的,是不是?那我就让有关部门去收拾王德合了!”石亚南笑了笑,意味深长地道:“你想怎么追?那个王德合又咋收拾?别个人英雄主义了,你是市长,不是正大公司董事长,让正大公司的员工去追嘛!”方正刚故意问:“哎,石书记,你是不是让我耍滑头?遇到矛盾绕着走?”石亚南说:“不要消极理解,这种事情你本来就不该冲到第一线!你出头干预,就扩大了矛盾面,简单的问题就复杂化了!你就让正大公司的员工们依法办事嘛,该报案报案,该起诉起诉!如果法院认为该找田封义,那是法院的事!”方正刚心里不得不服:这位女书记不愧是裴一弘一手提起来的干部,既讲原则,又讲策略,便点头笑道:“如果是这个思路,那最好先和田封义通个气!”石亚南说:“这就对了,你把联名告状信转给田封义吧,看他有啥说法!”也真是巧了,那天就说到这里,方正刚的手机响了,竟是田封义从宁川打过来的,竟是和文山政府方面商量伟业国际集团二百万慈善捐款的捐赠仪式!田封义在电话里说:“……方市长,我们的意思,最好在文山搞个简单而隆重的捐赠仪式,希望你和石书记代表文山市委、市政府参加!当然,如果你们能请到赵省长或裴书记参加就更好了,仪式可以改在省城举行,便于领导出席!”方正刚答应说:“好,省里领导我们尽量联系!”还开了句玩笑,“不过,田书记,花二百万就想请两位省委大领导帮你们做广告,是不是也有些过分了?”田封义在电话里哈哈大笑,“啥过分不过分的?方市长,我是在商言商嘛!”方正刚几乎是脱口而出,“你不提在商言商我还想不起来呢!田书记,有个事得问你一下:哎,你当年批条借给王德合的那三百六十多万都是咋回事啊?”田封义已想不起这种陈年旧账了,“方市长,你别讹我啊,有这种事吗?”方正刚便把事情来由和联名信的内容说了说,还提到了ESOP的清产核资。田封义一下子火了,“方正刚,你想坑我是不是?是的,是的,这笔钱我也许批过!我当了八年正副市长,批的钱他妈多了去了,是不是都得我负责?亏的钱算我的,赚的钱算不算我的啊?还搞什么ESOP,还透明度,你哄鬼去吧!”方正刚尽量压着火,和气地道:“老田,我们不搞ESOP咋办啊?你老兄做过八年文山市长,应该知道真正的失业率是多少嘛,早就超过警戒线了吧?!”田封义讥讽说:“那是,我和上届班子要干好了,你和石亚南还上得来吗?!”方正刚仍是好言好语,“老田,别这么意气用事嘛!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好心和你打个招呼,你就看着办吧!正大公司的八十多名员工已经闹起来了,不是我和市政府能压住的,我想啊,还是稳妥收回这笔债务,息事宁人比较有利!”田封义态度这才有所好转,“方市长,你的好心我有数,我看这样吧,这笔钱我以伟业国际的捐款名义给你们,这次捐二百万,下次再捐个二百万好了!”方正刚十分惊异,“老田,这不太合适吧?我总不能用你们的捐款还债啊!”田封义大大咧咧道:“走个形式嘛,锅里碗里都是肉,反正是我的肉!”方正刚本来想说,伟业国际集团的慈善捐款咋就成了你的肉?却隐忍着没说,只道:“田书记,我建议你还是催催王德合,让他想办法尽快还款吧!”田封义说:“好,好,我会催的,狗东西真坑死我了,你今天不说,我还以为这笔钱早还上了呢!”又说,“我才不信王德合会破产呢,他的家底我清楚!”方正刚舒了口气,“田书记,那就请你多做做工作吧,别闹得满城风雨!”通话结束后,石亚南批评说:“正刚,我看你就是沉不住气!人家来电话谈捐赠,你就先谈捐赠嘛,急着和他说这个干啥?也不想想,万一捐款飞了呢?”方正刚道:“伟业国际的当家人是白原崴,白原崴当面答应我的捐款还能往哪飞?”又说,“这个田封义,真他妈够混蛋的,这么一笔款子竟记不住了!我们真细查一下,还不知会有多少窟窿呢,老百姓的血汗钱在他眼里屁都不是!”石亚南却不愿说这事了,“行了,田封义能有这个态度也算不错了!”沉默片刻,又说,“你刚才提起了古龙县的腐败案,有些情况我得和你通报一下了!”方正刚没当回事,“还通报啥?省委调查组的马达和市纪委老孙昨天和我说了,秦文超和其他几个副书记、常委、副县长差不多都牵涉进去了,是不是?”石亚南点点头,“情况挺严重的,古龙县委班子九个人,已进去了六个!”方正刚说:“好,好,古龙县委可以在大牢里开常委会了,一大奇观啊!”石亚南没接这话碴,轻轻来了一句,“你那个同学王林估计也陷进去了!”方正刚一下子呆住了,怔怔地看着石亚南,“什么?什么?你说什么?王林也不利索了?这怎么可能?他是很正派的一个人嘛,做古龙县长才一年多啊!”石亚南说:“是啊,连我也不太相信,王林和秦文超不是一回事,口碑还挺好的,没想到一年多竟然也受贿十八万,官帽子卖了好几顶,这几天就要宣布双规了!正刚,你小心些,也注意些影响,可别再四处替这位老同学打包票了!”方正刚惊出了一身冷汗,“石书记,我知道,我知道,谢谢你的提醒!”石亚南又说:“你过来之前,华北书记来了个电话,要我和纪委老孙明天到省里开会,研究古龙问题,还让我慎重考虑一下,下一步古龙的工作该咋办?”方正刚叹了口气,“还能咋办?咱们听省里安排就是!”又想了起来,“哎,华北书记怎么还管纪检呢?不是说纪委刘书记回来了,他不管这一摊了吗?”石亚南道:“这计划没有变化快,华北书记还没来得及和刘书记办交接,中央就把刘书记调走了,据说是咱们邻省的代省长,你注意看报上的消息好了!”方正刚没去注意报上的消息,当晚一个电话打到了于华北家里,直接找老领导了解情况。老领导说,按自己的愿望,更想多做点经济工作,哪怕是农业,可中央把刘书记突然调走了,新的纪委书记又没派过来,也只能勉为其难了。接下来就不客气了,对他进行了一通严肃批评,怪他为王林乱打包票,影响了古龙腐败案的查处,说是个别负责同志甚至怀疑他有掩护老同学王林过关的嫌疑。这个别负责同志是谁?老领导没说,但肯定不会是石亚南。推荐王林主持古龙县工作是石亚南点头同意的,今天石亚南又及时地和他打了招呼通了气。他猜测,这个别人十有八九是马达。马达也是于华北提起来的,公推公选时还和他竞争过文山市长。这厮六亲不认,做着省纪委委员,省监察厅副厅长,现在又是省委调查组组长,恐怕也只有他敢和老领导这么说。怪不得石亚南让他小心呢,真沾上古龙烂泥坑里的污泥,他在文山啥也别想干了,这个王林,实在太坑人了!万没想到,就在这天晚上王林突然找上了门,搞了方正刚一个措手不及。

方正刚几乎不敢相信坐在他和石亚南面前的是吴亚洲。这个萎靡不振、满脸憔悴的中年男人会是那个雄心勃勃的亚洲钢铁联合公司董事长兼总裁吴亚洲吗?胡子拉碴的,方脸变成了长脸,整个人缩小了一圈。别说面孔人形不像,就连神情语调也不像。眼里空洞无物,一点神采没有,说话絮絮叨叨,像个老人。方正刚把目光从吴亚洲身上移开,意味深长地看了看石亚南。石亚南心照不宣地回望了他一眼,眼神苦涩而复杂,显然也和他一样,惊讶吴亚洲的变化。吴亚洲坐在那里说个不停,像个祥林嫂,“……这不怪我,这怎么能怪我呢?方市长,你知道,你请我来的。我原说就是二百万吨轧钢。新区管委会和招商局要我上规模,又是给政策,又是给优惠。银行的钱不是我抢来的,是他们主动贷给我们项目的。当时都看好钢铁市场嘛,现在咋都成我的罪了?说我和亚钢联违规,新区管委会和省市有关部门都不违规,我们违得了规吗?我们想违规也违不了啊。现在说项目不合法,说我生下的这六个孩子有问题。方市长,石书记,那我就得问问了:我们当孩子的有罪,你们这些当娘的就没罪吗?所以我不服,死了也不服。不过,我不死,现在命运还没最后打倒我,我会想办法的……”方正刚打断了吴亚洲的话头,“吴总,你听我说,我和石书记今天通过这么多人好不容易找到你,就是要帮你想办法。你说的不错,在违规上马的七百万吨钢上,从新区管委会到市里和省里有关部门都有责任,包括我这个市长……”吴亚洲抢过了话头,明显想讨好他们,“方市长,你是大好人,还有石书记,也是大好人,我对省委调查组也是这么说的!我知道,这十三天来,你们和我一样着急,四处帮我找钱,找下家。前一阵从市属企业帮着融资两千万,热轧厂的生产线安装才没停下来。今天又从市财政借给我三千万,我得感谢你们……”石亚南插上来问:“听管委会龙主任说,你昨天半夜还跑到热轧厂去了?”吴亚洲眼里现出了动人的神采,“去了!钢厂那边也去了!这两个项目肯定死不了,都大体完工了嘛!这都是我的孩子啊,不瞒你们两位领导说,看着那些安装好的轧钢设备,高耸的炼钢炉,我泪水直流啊。我心里知道,这些孩子不会再是我的了,将来还不知是谁家的呢,可我不知怎么的,就是从心里疼它。这可是两个好孩子啊,设备全是国外进口的一流货色,到岸时我亲自去接的!”方正刚见吴亚洲在激动中,知道正事没法谈,只好顺着吴亚洲的话说:“还有电厂,也是个好孩子。这三个好孩子,我们一定要想法保住,让它们长大!”吴亚洲有些激动,又有了董事长兼总裁的样子,思路清楚,语调铿锵,“方市长,你说得不错,它们一定会长大的。不管上面说什么,可我认为,从长远来看,钢铁市场很好,即使一时受点影响,市场波动一下,趋势仍将继续上行!”石亚南苦笑说:“吴总啊,你凭啥这样自信呢?说说你的理由和理论!”吴亚洲摆了摆手,“理论和理由我说不出来,那是经济学家的事,他们净瞎嚷嚷。这些经济学家有好的,但不少都是狗屁,你们各级政府听他们的,肯定要让我们企业和老百姓交学费,付代价!我这些年就是凭市场感觉,感觉一流!”方正刚开了句玩笑,“对,就像歌里唱的,跟着感觉走,拉着梦的手!”吴亚洲没心思开玩笑,“方市长,你别和我逗,我知道你过去就搞过经济理论研究,学问大。不过,你也别瞧不起我们企业家的市场感觉。要我说,我们亚钢联根本就不该受到这种行政干预。中央也好,省里也好,还有那些所谓的经济学家也好,都不是先知先觉的神仙。他们对市场的判断不可能比我和比千百万个具体投资的经营者们对市场更敏锐。民营经济现在成了主体经济的重要组成部分,在某些地区甚至就是主体经济。我和这些民营企业家只要不违法犯罪,想投资什么项目是我们的事,是市场行为,输赢后果自负。现在是政府让我输,所以我不服气!省里这次要不来查,什么事都不会发生,这七百万吨钢就炼成了!”方正刚听不下去了,拉下脸来批评道:“吴总,也不能这么说吧?从调查组第一阶段查出的问题看,你们亚钢联明显涉嫌违法,虚构注册资金近三十亿啊!当然,这件事不能全怪你们,新区管委会有责任。可编造假财务报表搞流动资金贷款进行固定资产投资,是不是涉嫌骗贷了?这和新区管委会没啥关系吧?”吴亚洲一怔,眼中飞扬着的神采瞬时消失,喃喃着,一时间无言以对了。石亚南接了上来,“吴总,你们这七百万吨钢的预算也有问题啊!我们的专家替你测算了一下,这六大项目和附属工程的投资规模并不是你们想象中的二百五十亿,而是近三百五十亿。即使省里不干预不查处,你也未必能梦想成真。”吴亚洲重现了最初的萎靡不振,吸了吸鼻子,叹着气,又絮叨起来:“不说了,不说了,和你们说这些有什么用呢?又不是你们市里要查我,咱们是一起倒了霉。看看该怎么收场吧,只要能早点收场就成。我现在一听到项目两个字就头疼。真的。我已经想开了,什么人生啊,事业啊,全他妈这么回事。我老本啥的都不要了,只希望能多保住几个项目。你们知道,真都是好项目啊。除了刚才说的三个,铁水项目也不错啊。哦,昨天我可和欧罗巴远东国际投资公司首席代表林小雅说了。我和亚钢联啥都不要,但得在合同上写下来,铁水项目得搞完!”石亚南马上问:“欧罗巴远东国际投资公司那位首席代表答应了没有?”吴亚洲骂骂咧咧道:“答应个屁,林小雅说是不能考虑,就认三个项目!”方正刚一下子想了起来,“哎,吴总,欧罗巴远东国际投资公司的首席谈判代表是谁?你好像说的是林小雅吧?她不是伟业国际集团的办公室主任吗?”吴亚洲说:“可能跳槽过去的吧?就是一个漂亮小姐,据她说算个海归!”方正刚有些意外:这个林小雅,他在春节吃饭时见过,印象很深,是位很优雅的女孩子。这女孩子怎么在这种极为特殊的时候从伟业国际集团跳槽了?又怎么摇身一变,突然成了欧罗巴远东国际公司的首席代表了?这后面是不是有白原崴和伟业国际的背景呢?如果没有的话,欧罗巴远东国际投资公司敢把这么一位没有国内资产重组经验,只做过办公室主任的女孩子推到第一线也就太大胆了。然而,方正刚当着吴亚洲的面却什么也没说,只让吴亚洲继续和林小雅所代表的欧罗巴远东国际投资公司好好谈。具体到铁水项目,方正刚一改和石亚南商定的方案,支持吴亚洲代表亚钢联坚持下去,并承诺说,如果需要新区管委会或市里出面,可以直接找他安排。石亚南不太理解,狐疑地看着他,他只装没注意。送走吴亚洲后,石亚南不答应了,“正刚,吴亚洲的心情可以理解,你老弟可别糊涂啊,这个铁水项目上不了的,根本没这么多钱!能让欧罗巴远东国际投资公司拿出十五至二十个亿,把这三个核心项目的账清了,咱就谢天谢地了!”方正刚这才把林小雅和白原崴伟业国际的关系,以及自己的怀疑说了,“我觉得这里可能有诈啊,没准林小雅后面就是白原崴,恶狼已经悄然入室了!”石亚南明白了,“你是想利用吴亚洲试探林小雅,寻找那头恶狼的位置?”方正刚点了点头,“要不,这样吧,我现在就打个电话问问那个陈明丽!”石亚南说:“陈明丽可是伟业国际的执行总裁,估计不会和你说实话吧?”方正刚道:“听听她怎么说吧。她和白原崴还不是一回事,虽然维护所在企业利益,但有些人情味。在宁川喝咖啡时,我已经说动了她,如果她是伟业国际董事长,问题没准就解决了!”说罢,当着石亚南的面,拨通了陈明丽的电话。陈明丽的反应出乎方正刚的预料,听说林小雅成了欧罗巴远东国际投资公司首席代表,大为吃惊,还以为他在开玩笑,“方市长,愚人节已经过去了,这种玩笑最好别开了!林小雅不可能成为这种国内大型项目的首席谈判代表的!”方正刚说:“你就说一个事实吧:林小雅是不是从你们伟业国际跳槽了?”陈明丽道:“不是跳槽,是解聘,还是我暗中促成的呢,她不称职嘛!”方正刚知道陈明丽和白原崴的长期同居关系,便以开玩笑的口气猜测说:“是不称职,还是别的啥原因啊?你该不是怕那位漂亮的林小雅和白总勾结吧?”陈明丽这才笑了,“方市长,你还真有点水平哩。猜得不错,他们已经勾结得很紧了。明知国家宏观调控,金川硅钢项目上不了,还勾肩搭背双双跑去上当受骗,实际是准备打造什么欧洲风情小镇。”把白原崴和章桂春相互欺诈的内幕说了说,最后,气呼呼地道,“章桂春也不是啥好东西,赵省长和裴书记一发脾气,他不但撤了金川的书记区长,也断了白原崴和林小雅的房产梦。他们的梦一断,这六百亩地的地款也收不回来了。这不,我今天又派了一拨人到银山要钱!”方正刚这才知道,银山的硅钢项目上竟闹了这么一出。他原来只想到金川区的吕同仁和向阳生可能有些冤,估计硅钢违规上马和章桂春有关。没想到关系会这么大,章桂春会这么无耻。便怂恿道:“陈总,这事你最好能写个材料,送给赵省长和裴书记,省委领导不了解情况啊,还表扬银山处理违规雷厉风行呢!”陈明丽才不干哩,“哎,方市长,你别坑我,你们官场斗争我们不介入!”方正刚便又说起了林小雅,“这么说,林小雅去的这家欧罗巴远东国际投资公司,和你们伟业国际当真没什么关系了?亚钢联和她的谈判可正在进行啊!”陈明丽有些明白了,“方市长,原来你怀疑林小雅的后面有我们伟业国际的影子?这怎么可能呢?林小雅是被我赶走的,再说,我是伟业国际执行总裁,比较了解情况,我们的十大股东中根本没有这家欧罗巴远东国际投资公司嘛!”方正刚换了个思路,“如果和伟业国际无关,那会不会和你们高管层哪个大股东有关呢?比如白总。他迫于你的压力,帮林小雅找个好去处是有可能的!”陈明丽马上说:“但不可能让她做首席代表,除非这家公司是白原崴的!”方正刚没再说下去,“陈总,你能想到这点就好!咱们都做点工作,想法弄清楚林小雅真正的后台老板吧!另外,也希望你们伟业国际再考虑一下亚钢联的资产重组,免得失去这次历史机会。陈总,你转告白原崴,文山不会陷落的。”挂上电话后,石亚南提醒说:“正刚,你也别光想着和白原崴、陈明丽、林小雅他们斗心眼,现在可是火烧眉毛啊!中国银行有笔五亿一年期贷款已快到期了,据新区法院汇报,近期准备提出起诉,保全财产。不论是欧罗巴远东国际投资公司,还是伟业国际集团,他们的资金能早一天到位,我们就早一天主动!”方正刚道:“我知道!可这并不以我们的意志为转移。石书记,我想了,实在不行,就再冒点险吧,挪用伟业国际收购文山二轧厂的那二十亿先顶上去!”石亚南一怔,“你疯了?赵省长一再交待,不准财政国有资金介入重组!”方正刚道:“所以,你不要插手,要死就死我一个,反正我准备就义了!”石亚南想了想,“不到万不得已,还是别走这一步,除了可能的重组风险之外,也不符合国企改革思路嘛,由政府托盘,再弄出个国有企业不是啥好事!”方正刚“哼”了一声,“是啊,我们现在陷入了十面埋伏,身处雷区,动辄得咎!我们也好,亚钢联也好,都有错误,可我们也都是受害者啊!吴亚洲不服气,我们就服气了吗?石书记,今天是私下交心,我告诉你:我就不太服气!”石亚南苦笑道:“正刚,我也不服。该争的我不是一直在争吗?连裴书记都得罪了。当然,这不能和下面说。为了把这个欠发达的文山早点搞上去,我们这个班子一直在努力,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结果。国际上研究东欧和中国问题的专家一直认为,中国经济转轨之所以能比东欧、俄罗斯更成功,更有活力,就是因为地方政府在经济发展中起了积极推动作用。国内有位经济学家也说,地方的实验性,地方挑战的多样性,我们执政党的泛利性,是经济持续增长的三大主因。”方正刚说:“是啊,东欧和俄罗斯的经济转轨我深入研究过,还是当年被老赵逼的。与东欧和俄罗斯比,包括与世界上绝大多数国家相比,我们的中央政府把更多的责任下放给了省以下的地方政府,直至乡镇政府。中国财政总支出的65%由各级地方政府负担。这么一来,让我们地方政府怎么办?除了尽一切可能扩张GDP,拼命扩大财政收入,别无他途嘛!上面总批评我们追求GDP,我们当然要追求了,GDP不但是我们政府的政绩,也是整个地区生存和发展的命根子啊。没有GDP,失业问题怎么解决?财政危机怎么解决?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所以,不管采取什么办法,哪怕政府资金介入,这个GDP都得保住了!”石亚南这才表态说:“正刚,那你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责任我来承担!”方正刚心里浮出一丝暖意,“算了,我的书记姐姐,咱那位倒霉姐夫已经停职了,我别再坑你了,就我们政府的事,你别管了!”又问起了新区管委会主任龙达飞的情况,“哦,昨晚和老龙谈的咋样?怎么听说违规之外又涉及腐败了?”石亚南把谈话的情况说了一下,判断道:“龙达飞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方正刚一声叹息,“但愿吧,新区再烂掉几个就更被动了!哦,对了,石书记,华北书记又过来了,突然打了个电话给我,了解实行ESOP受阻的那家正大租赁公司的烂账,问前任市长田封义怎么就批条借走了这三百多万长期不还!”石亚南并不意外,“这么说,田封义陷进古龙案里去了?已惊动了省委?”方正刚道:“意料之中嘛,我早说了,田封义不是好东西,再说又是马达这位六亲不认的马王爷在主持办案!所以,石书记,我劝你接受我的教训,在反腐倡廉问题上少给龙达飞或者新区管委会哪个干部打保票,这可不是工作违规!”石亚南却道:“正刚,龙达飞跟我在平州共事多年,我还是比较了解他的!”方正刚心想,古龙县长王林还是他老同学呢,曾经那么忧国忧民,结果怎么样?在古龙腐败的小环境中不也腐败掉了吗?这话已溜到嘴边了,却又没说。龙达飞可是石亚南手下大将啊,是石亚南出任文山市委书记后从平州调过来的。那时他还没公推公选上来做市长呢!他说多了,还不知这位女书记会咋想哩……

王林一进门,就从方正刚不无惊异的眼神中发现,自己成了不受欢迎的人。方正刚虽说仍像往常一样,给他让座,泡茶,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可他却分明感到是一种应付。这位曾亲密无间的老同学、新市长可能已经知道了他的事,现在对他避犹不及。深深的悲哀袭上心头,一时间,他真想好好哭一场。王林便把话说破了,“正刚,也许……也许我今天不该再到你这儿来了!”方正刚不接碴,“哎,王林,喝茶,喝茶!这茶不错,华北书记送我的!”王林又说:“我本不想来,可想来想去,还是来了,有些话得和你说说哩!”方正刚没法躲了,放下茶杯,叹息道:“你来都来了,还解释啥?想说啥你就说吧,我听着就是!不过,我个人的意见,有些话你最好和省委调查组说!”王林过来时虽已想到过方正刚可能会有的种种态度,却仍没想到方正刚会做得这么绝,开口就是省委调查组。心里一阵颤抖,嘴上的称呼马上变了,“方市长,你……你放心,今晚和你谈过后,我……我就到省委调查组交待!”停了一下,又说,“可作为一个过去的老同学,我……我希望你能先听听我的说法!”方正刚还想躲避,根本不看他,吹着茶杯水面上的浮茶,不动声色地说:“王林啊,你知道的,我是市长,不是纪委书记!再说,你们古龙县的案子也不是我们市里办的,是省里直接办的,而且还是重点,我这个老同学怕是帮不上你什么忙啊!我看,你还是直接找一找调查组的马达同志比较好,也比较主动……”王林眼圈红了,“方市长,您就不能给我点机会,让我最后说点心里话吗?”方正刚的脸这才拉了下来,冷冷看了他好半天,茶杯往茶几上一顿,“你还有啥好说的?和我谈案情没必要,谈文山和古龙县的工作,谈理想抱负啥的,是不是太讽刺了?!”越说火气越大,面孔都扭曲了,“王林,你太让我失望了!你们县委书记秦文超出事后,是我提名让你主持工作的!你倒好,明明自己屁股上有屎,早就陷到了腐败的泥坑里去了,却不和我说实话,把我也搞得这么被动!”王林几乎要哭了,“方市长,这能怪我吗?我不愿干啊,是你非要我干!”方正刚大怒,“我当时怎么知道你也会陷进去呢?大学四年,我们一个宿舍上下铺睡着,一起忧国忧民,我自认为对你很了解,就像你了解我一样!”镇定了一下情绪,又说,“我是怎么上来的,你很清楚:当年在宁川,后来在省委机关,在银山的金川县,我碰到的麻烦,受的那些委屈,都和你说过!去年参加公推公选,竞争文山市长,你还帮着出了不少主意,连论文都是你帮我打印的!”王林眼里聚满了泪水,“正刚,你还能记着这些就好!你到文山上任后,就在你这房间里,咱们也多次彻夜长谈啊,青梅煮酒论英雄,喝得一醉方休!”方正刚一声深长的叹息,“是啊,是啊!所以,王林,今天你就别怪我绝情绝义了!党性原则这些话可以先不谈,作为老同学,我得和你交交心:我不是想做这个官,是想干点事,我不能失去这个好不容易才争取到的干事的大舞台!”王林点点头,点头时,眼中的泪水落了下来,“我明白,市里的工业新区正在上着,ESOP的试点正搞着,赵省长对你又不是太放心,你的麻烦事一大堆!”方正刚苦笑道:“何止赵省长啊,只怕华北书记也对我不放心了!今晚还在电话里训了我一通,批评我为你乱打包票!放下电话我就想起来了,春节期间到华北书记家拜年时,华北书记就点过我了,问起过你的情况,我大包大揽嘛!”王林抹去了脸上的泪,“正刚,我对不起你,让你受累了!不过,我今天也得把话说清楚:我并不是存心要害你,实在是身不由己啊!不知你还记得吗?你到文山一上任,我就向你提过,不干古龙县长了,给你当市长助理。你怕石亚南书记和同志们议论,要避嫌,没敢这么做,心里恐怕还想,我这是向你要官!其实那时我就挺害怕,古龙官场的风气太坏啊,我担心的就是今天这个结果!”方正刚摇了摇头,“这不是理由,就算这样,你也可以出污泥而不染嘛!你们那个姓刘的副县长为了进县委常委班子,不是把礼送到我和亚南头上了吗?我们就顶住了嘛!不但顶住了,还查了一下,顺藤摸瓜,捉住了秦文超的黑手!王林真不知该说啥才好,心想:这位老同学还是那么书生气!文山是什么情况?古龙是什么情况?再说,你方正刚是市长,石亚南是市委书记,你们是文山党政最高领导,当然可以这么拒腐蚀永不沾!我只是一个县长,又在那么一种腐败的小环境中,哪能这么容易就顶住了?于是,便说:“正刚,你说的都对,我走到今天这一步,自己当然有责任,既不能推也推不了!不过,你应该知道,我本质上不是一个贪官,和秦文超完全不是一回事啊!我和你一样,也想为老百姓多干点大事好事!我向你发誓:我们过去说过的那些忧国忧民的话全都是真的!”方正刚又喝起了茶,时不时地看他一眼,眼神中透着明显的怀疑和不信任。王林无奈地叹了口气,继续说:“我的情况你都知道,是前年中秋的前几天从文山经委下到古龙任职的,你还帮了忙,在华北书记面前为我做了些工作!”方正刚冷冷道:“现在看来,这个工作我根本不该做,我是看错人了啊!”王林激动了,“不,正刚,你没看错人!我今天可以把一切都告诉你了:我到古龙上任时正过中秋节,下面各乡镇和县属各部门干部就借着过节和接风的双重由头给我送礼送钱了!有明送的,有暗送的,五花八门,什么情况都有。明送的我拒绝了,暗送的没办法,三千五千的藏在烟酒点心盒里,放下就走,不收也收了。后来我点了点,就这样也有五万多块!加上被我拒绝的,一个中秋节送到我门上的礼金竟高达十五六万!我吓坏了,第二天就找县委书记秦文超,把情况说了说,五万多元礼金也交到了秦文超那里!不信你们可以去问秦文超!”方正刚认真了,“这不挺好吗?就这么坚持下去,哪会有今天这一出!”王林喝了口水,继续说:“可你知道秦文超咋和我说的吗?秦文超说,这是正常的人情来往嘛,王县长,你瞎紧张什么?古龙民风纯朴,待人厚道,你不收下来,就是瞧不起人家,以后还怎么开展工作?!我坚持要把这些不该拿的钱交掉,秦文超就不高兴了,说,如果你一定要交,那就直接交到市里去好了!我哪敢往市里交啊?我一个新到任的县长一个中秋节就能收上来十五六万,秦文超当了八年县委书记,每年那么多节又该收多少呢?还有其他十几位县领导,又该收了多少?我真把这层纸捅破了,就是自绝于古龙官场,自绝于这个班子啊!”方正刚道:“王林,你当时真把钱交到市里,也许古龙腐败案早就暴露了!”王林不无痛苦地说:“没那么简单!当时的市委书记是刘壮夫,市长是田封义,他们对秦文超器重得很,这么做的后果,不是他们倒台,只能是我滚蛋!”方正刚突然问:“哎,田封义怎么样?你们班子里有没有谁向他送过礼?”王林说:“就是送过我也不可能知道!据我所知,田封义和秦文超关系非同一般,有一阵子还想让秦文超做副市长呢,不过,据说刘壮夫没同意向上报!”方正刚也没再问,挥了挥手,“好,王林,你继续说吧!”王林继续说了下去,“后来我才知道,古龙官场风气败坏,根源就在秦文超!此人说一不二,横行霸道,就没有不敢收的钱!年节不用说了,他和他家人过生日、生病住院,全大肆收钱!下面乡镇各单位给他送,连班子里的人也给他送!”方正刚敲了敲茶几,问:“哎,王林,那你呢?你是不是也给他送了?”王林略一迟疑,承认了,“也送过!倒不是图啥,还是为了合作共事!”方正刚讥讽道:“好,好嘛,顶不住就同流合污了,还什么合作共事呢!”王林摇头叹气说:“整个风气如此,你说我能独善其身吗?当然,这种送法还能拿人情来往做解释。有些情况就无法解释了,那真就是变相买官卖官。一把手管干部嘛,秦文超就一次次利用干部调整的机会收钱!说来令人难以置信:我到古龙一年零八个月,秦文超就在全县范围内四次大规模调整过乡镇班子!最后一次还和石书记有关,石书记在这搞轮岗试点,不想轮下来的就得给他送钱!”方正刚心里有数,“这个情况我知道:要想富动干部嘛,想升官的,想调岗的,想保位子的,全都得送!人家好像也往你那里送过吧?你也不那么干净吧?”王林点了点头,“是,我收了司法局局长阿伍,和下面两个乡镇长的钱,共计六万五千元,可也是捏着鼻子收的!阿伍想当公安局长,两个乡镇干部也想进一步,早把秦文超喂足了,我这个县长不同意,秦文超就暗示他们把我摆平。他们就一次次往我这儿跑,找着各种借口送钱。这三人素质和口碑实在太差,还都是不好惹的当地干部,我不赞成提他们,当然也不敢收他们的钱。他们就换了个套路,和我套近乎,三天两头拉我去喝酒、洗澡。能推时我都推了,有时实在推不了,也就去了!社会上不是有个顺口溜吗?喝不喝先倒上,洗不洗先泡上……”方正刚似乎明白了,“这么一来,你王林就泡上了,泡妞时被抓个正着?”王林哭也似的笑了笑,“正刚,天理良心,我还真没嫖娼!你知道我的,就是喝得再多,也不会闹出这种乱子,就是按摩,而且本来说好是男的。结果进来一个女的,我就和正在嫖娼的阿伍一起,被城关派出所的人抓了个现行,后来才知道,这是阿伍故意设下的圈套!但这一来,我跳到黄河也说不清了,阿伍自己也被抓了现行嘛,他已承认的事,我能不承认吗?再说,城关派出所的同志也客气得很啊,抓了我们的现行说是误会,请我们继续喝酒!喝酒时,阿伍就说,现在最靠得住的哥们就是三个‘一起’:一起下过乡,一起扛过枪,一起嫖过娼!”方正刚默默听着,时不时地看他一眼,也不知是不是相信他的述说?王林又硬着头皮说了下去,“后来就……就怪我自己了,心想,反正说不清了,不如潇洒走一回,也……也就被他们牵着鼻子走了,钱也收了,娼也嫖了!”方正刚道:“这么说,他们三人如愿以偿了?姓伍的真当上了公安局长?”王林吞吞吐吐地说:“是,是的,我……我还在常委会上替他们说过话……”方正刚拍案而起,“简直是混账!这种东西竟然就当上了公安局长!怪不得你们古龙县小姐这么多呢,有这样的公安局长,能不黄水泛滥吗?就这样,我让你主持工作时,你还敢接?王林,你给我说清楚:你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王林说:“良心话,我并不想接,你头一次找我时我推辞过。我当时甚至担心自己的问题马上也会暴露。可伍局长硬让我接,说这样比较有利,不但对我自己有利,也对他们有利。我想来想去,觉得不能连累你,最初并没答应……”方正刚根本不信,“可一周之后,你还是答应了,还向我表态配合办案!”王林呜呜哭了起来,“正刚,我……我不答应不行啊,阿伍扬言要干掉我!”方正刚极为震惊,“竟然有这种事?这个公安局长好像还没被双规吧?”王林摇了摇头,“没有,就我所知道的情况,不少有行贿受贿行为的人还没露头,真一查到底,只怕古龙县上上下下没几个干净干部!所以,我今天才来找你了,私下向你提个建议!古龙的腐败问题,根子在秦文超和我们县委班子,你按党纪国法处理我们就是,有一般问题的干部,最好别再深究了!否则,不但是县里的四套班子啊,下面各部门、各乡镇的班子全要瘫痪,就没人干工作了!”方正刚手一摆,“王林,这种建议你别提,有没有人干工作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你现在要做的是,把今天和我说的这一切,和调查组马达同志说清楚,最好今晚就去!我马上也要到亚南书记那里去,和她通报一下你说的这些情况!”王林抹着泪,缓缓站了起来,“好吧,正刚,我……我听你的,争取主动!”方正刚默默把他送到楼下,又说:“我倒有个建议,提出来供你参考:把你在古龙失足的经过写下来,让同志们领教一下,什么叫腐败环境?想一想,该怎么治理这种腐败环境?你和古龙县的教训可是太深刻了,倾巢之下无完卵啊!”王林应了,“正刚,我写,以后也有时间写了,你保重吧,千万别倒下!”方正刚意味深长地说:“王林,有你的教训摆在这里,我一定会警惕的!”王林想说,宦海水深莫测,政坛风云多变,绊倒你的不仅仅只一个腐败问题啊,你过去的坎坷仕途已经说明了不少问题!嘴上却没说,只道:“但愿吧,正刚!但愿我重获自由那天,能……能看到文山变成一个你梦想中的钢铁新城!”说罢,王林心头一阵酸楚难忍,禁不住泪如雨下……